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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堡惊魂》:沉默者如何言说?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10-24 点击次数:83  



沉默设置了悬疑,沉默制造了恐惧,沉默掩盖了真相,而对于一部1921年的黑白默片来说,如何在影像和宗教意义上让沉默者进行言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本体意义的疑问,而“表现主义之父”F.W.茂瑙在自己这部已知最早的电影里,设置了“谁是杀人嫌犯”这个命题,通过细节的展现,镜头的运用,气氛的营造,终于让沉默者开口说话。


“这部电影由下列素材改编而成……”素材是1921年以来的各方剧本,是Declan—Bioscop保存的文本,是失而复得的旁白,以及鲁道夫·斯特拉茨发表于《柏林画报》的同名故事,当这些素材组成这部距今100年的默片,它在完整意义上就是让沉默者重新言说。《古堡惊魂》片名已经含有了太多让人窥探却又感觉惊悚的元素:沃吉拉德城堡到底是怎样一个城堡?城堡里有着怎样的秘密?如何会有让人惊魂的故事?实际上,古堡之存在,就是一种隔绝的现实:古堡里面发生的怪事,古堡之外的人如何揭开这个谜底——F.W.茂瑙用冷色调和暖色调区分古堡内外的场景,这样一种风格设置就是呈现了一种被隔绝的现实。


当奥茨伯爵进入到这个正在进行狩猎狂欢的古堡时,似乎这种隔绝被打破了,它以一种打开大门的方式让这个不速之客进入其中,当进入发生,古堡内和外的故事便被搅和在一起,呈现了更加复杂多变的状态。一切似乎就是因为奥茨伯爵的到来而被改写,作为一个闯入者,他的到来使得在场的人感觉到了一种古怪的气氛,而接下去出现的三个事件都和他有关。第一件事是,当没有收到邀请的奥茨伯爵进入到古堡,这个人物的身份便发生了改变,他不再仅仅是伯爵,而是和三年前的一起谋杀案有关:三年前伯爵的弟弟被人枪杀,至今这个案子没有被侦破,作为弟弟死后成为了唯一继承人的奥茨,当然成为了最大的嫌疑犯,但是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枪杀了弟弟。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在场的人看到奥茨到来,大家都将他和三年前的谋杀案联系起来,退休的地方大法官甚至在和大家议论时就指向了他。而作为主人的勋爵对他的到来,除了联想起三年前的谋杀案,让他无法安心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弟弟的遗孀今晚也要到古堡来,也就是说,这个发生在三年前的命案很可能在他们相遇之后发生奇妙的转变。



奥茨伯爵作为闯入者来到古堡,他的背后似乎有太多未知的东西,而这种未知除了和三年前的谋杀案有关,也给在场的人带来的古怪的气息:他几乎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抽烟,和别人几乎不怎么谈天,闯入者变成了沉默者,使得古堡笼罩上了一种神秘气息。接着第二件事发生了:当第二天天气开始放晴,报纸上天气预报也说今天没有降水,大家便骑马出去狩猎,唯独奥茨留在古堡里,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狩猎,奥茨的回答是:“我只在刮风下雨时去狩猎。”这句话说完一刻钟之后,天气突变,昨天没完没了的暴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人们的期待被熄灭,报纸上的权威信息无效,而当大家下雨回到古堡时,奥茨果真拿着猎枪走出大门,开始了他古怪的狩猎行为。


只有下雨天采取狩猎,而且独自一人,奥茨走出古堡的大门,起先用闯入的方式被打破的隔绝状态在他古怪的行为里又复原了,而这种复原不再是他未出现时的那种封闭状态:人们开始议论他的古怪,连同三年前的谋杀案一起,成为对他的解读。接着又发生了第三件事。奥茨的弟弟的遗孀在一年前嫁给了萨弗斯塔特男爵,成了男爵夫人,当她来到古堡之后,当她面对奥茨伯爵的时候,她自然想起了三年前丈夫被谋杀的命案,而她做想要见的一个人是来自罗马的法拉莫德神父,这几年里她就是用通信的方式向他倾诉,以求得内心的宽慰,而那晚法拉莫德神父也将来到古堡,在男爵夫人的等待中,神父果然坐着马车在夜幕降临之前来到了古堡,夫人跪倒在他面前,再次向他倾诉。


在倾诉中,夫人开始回忆三年前丈夫之死的点滴,但是她的回忆似乎不在死亡事件本身,而是叙说丈夫如何变成了另一个人,如何让自己的婚姻解体。“起初我的婚姻充满了快乐……”但是有一天丈夫离开她去城里办事,分开时还依依不舍,但是几周后当丈夫回来,她发现丈夫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整天捧着《圣经》,在书房里一个人呆着,而且他告诉妻子的是:“真正的幸福仅仅存在于同世间万物的隔绝。”在他的眼里只有厚厚的圣经,只有隔绝的“幸福”,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财产都分给穷人,而当他做出这个决定一天后,他被人枪杀了,奥茨伯爵便成为了唯一继承人。


当夫人将这些讲述出来的时候,神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摸着她的手,然后离开了房间。当神父走进自己的房间,奇怪的第三件事便发生了,当仆人敲响神父房间的门,门并没有被打开,当众人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里面也没有神父,而且奇怪的是,门卫说,没有人从这里走出去。神父是从外面坐马车进来的,但是在听完夫人的回忆之后却神秘消失了,众人搜遍了古堡所有房间,都没有发现神父的踪迹,于是神父的消失变成了一种恐惧:有人在夜晚入睡之后,做了一个惊悚的梦,他看见窗户被风吹开,一只恐怖的手伸了进来,然后生生将他拽了出去。在大雨大风的夜晚,这一个梦就变成了恐怖的投射,所以第二天很多人都离开了古堡,而留下来的人对于神父的失踪,所怀疑的只有一个人:古怪的奥茨伯爵。



未被邀请而闯入了古堡、只在下雨天外出狩猎、神父莫名其妙失踪,这三件事的发生都指向了他,连同三年前没有揭露出真相的谋杀案,都让奥茨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而这个焦点本身因为沉默而变成了神秘和恐怖的制造者。在这个意义上,茂瑙一直在营造着沉默之下的悬疑气氛,甚至在古怪故事接二连三发生时,一切的嫌疑也都指向了他——一个沉默者,反而变成了真相的知晓者,甚至变成了神秘事件的制造者,这无疑使得解答“谁是杀人嫌疑犯”这个问题具有了极大的张力,但也是从这个几乎在心理上具有定性的怀疑中,开始了反转。无论是古堡里的绅士,还是退休老法官,以及古堡主人,都认为奥茨具有重大嫌疑,而奥茨面对怀疑,也不慌不忙地说:“是我。”然后说了另一句:“我还知道更多的机密。”“更多的机密”似乎指向了真相,而这个真相在大家的怀疑中就是三年前的谋杀,所以男爵夫人走下楼,指着奥茨说:“今天我就要揭露他——他就是凶手。”


奥茨开口说知道更多的机密,夫人指认他就是凶手,这都是沉默者打破沉默开始言说,但是这两种言说分明是矛盾的,而矛盾指向的是另一种沉默——没有真正抵达真相的沉默。这时候消失了的神父再一次神秘出现,他来到了夫人的房间,这时候夫人才讲出了真相:三年前的丈夫专注于圣经,专注于被隔绝的“真正的幸福”,从而改变了快乐的婚姻状态,于是夫人“感到害怕”,她害怕的是“圣洁”:“她只想从我身上看到圣洁,但是他变得越纯粹,世俗的镣铐就让我觉得越可怕。”她为什么会害怕,因为她已经认识了萨弗斯塔特男爵,一种隐隐的感觉让她有一种犯罪感,丈夫对于圣洁的强调让她面对一个负罪的自己,“我渴望看见魔鬼。”但是这种看见却被男爵误解了,正是在这种误解中,男爵成了魔鬼枪杀了夫人的丈夫,并且娶了夫人。


魔鬼出现,并且成为了现实,他就站在圣洁的丈夫身边,并且摧毁了圣洁,所以即使夫人嫁给了男爵,对于她来说也承担了罪,甚至比之前的罪更大,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缄默,而且当她对神父忏悔的时候,也希望神父保持沉默——真相被揭露,沉默还在继续,但其实这时候的沉默早就不是营造神秘的沉默,反而变成了被言说的沉默——正是在神父的沉默里,这个悬案才有了不被人所知的真相,所以真正要打破沉默,这个曲折的过程也必须由神父来完成:神父来到了男爵的房间,摘掉了头套,撕掉了胡子,他不是别人,正是让大家感觉古怪、神秘甚至惊恐的奥茨伯爵:他在沉默中让大家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在沉默中让古堡笼罩在神秘中,他在沉默中让夫人说出了真相,当一切的沉默被解构,对于真相的言说才真正发生:古堡里响起了枪声,背负着杀人罪恶的男爵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夫人也在说出了“他死了”之后神情恍惚地离开了。


“我作为一个清白的人被排斥,除非我从人格的分裂中走出来。”奥茨对古堡主人这样说,从犯罪嫌疑人到神父扮演者,他制造了神秘,他揭露了真相,他也回归了清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沉默中学会了言说。而实际上,反过来说,言说在整部电影里一直是一种沉默的状态:被谋杀的人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专注于圣经,这是从世俗走向圣洁的言说,但是他却变成了死去的沉默者,这是在宗教意义让言说者沉默;而当失踪的神父出现在夫人面前,夫人言说了整个事件的过程,反而让神父按照教规保持沉默,这是另一种意义上让言说变成沉默;而夫人没有在大家面前揭示出真相反而诬陷奥茨是杀人凶手,是因为她想在沉默中赎罪:“如果奥茨因为谋杀而被捕,我们就会服毒而死以证其清白;但是他却被宣布无罪,我们继续着,害怕生活,畏惧死亡,我们也被诅咒者,备受折磨……”这样一种本身就是错误甚至罪恶的逻辑,也是让言说的真相在沉默中变成对自我的赎罪——而要改变这些不正常的沉默,必须要让真相自我言说。


枪响了,罪恶者制造了最后死亡的言说,而此时来自罗马的法拉莫德神父才真正进入古堡,在一个已经被言说的真相面前,在打破了沉默的古堡里,真正用来救赎的神父反而变成了形式意义上的沉默者,而这种沉默是不是在上帝不再言说中变成了对于宗教的一种讽刺?——“谁是杀人嫌犯”的命题,其实是因为上帝沉默了,是因为上帝缺席了:所有的惊魂、恐惧、害怕,以及神秘的现实和古怪的梦,都是因为人找不到真正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