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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醉乡惊梦》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10-18 点击次数:89  



“GEEK”:1.指一些喜于业余时在电脑网络上与人交往的人

2.即马戏团中从事恶心或野蛮表演的人物


在詹姆斯•纳雷摩尔的著作中,他这样谈论黑色电影,“黑色电影”这样一个宽泛得不同寻常的概念,很大程度上是在电影本身业已产生之后被精心打造出来的,黑色电影是电影史中最无定型的门类之一………

黑色电影这一美国二战后横空出世的类型片,每部黑色电影的出现,都在为这一类型添加一些元素。而摄于1947年的[玉面情魔]可称作超越时代的作品,被媒体评论为“压倒性”的阴森黑暗。乃至当时的纽约时报如此扭捏的评价:“如果有人能够从电影中提炼出什么道德标准,似乎就是任何试图嘲弄上帝的人,都会不可避免的遭受可怕的惩罚。不然,除了观赏一些鲍华先生以及他人的精彩表演,这部电影将会带来唯有令人不快的观感,鲜少有任何的娱乐效果。”这种评价就像是一个企盼糖果的孩子得到了一本厚重的[浮士德],既无法忽视它巨大的存在感,又无法承认自己是愉快的获得者。

时代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当五部黑色电影公映于巴黎时([马耳他之鹰][双重赔偿][劳拉][爱人谋杀][失去的周末])黑色电影的模型似乎就是这样被法国的影评人一一拼接起来,而真正制造黑色电影的美国人,并未注意到黑色电影这一门类的存在,反而是将他们归类为“谋杀情节剧”,法国人从黑暗无救赎的结局的背后挖掘出对战后美国梦的反讽以及对其时清教徒式的电影审查制度的抗争。而美国人却将[玉面情魔]这样一部佳作埋没在了故纸堆中。

电影缘起于泰隆•鲍华二战归来,想要改变自己以往电影中的帅气深沉形象,作为好莱坞当时的影界一哥,他已经厌倦了玩罗曼蒂克的游戏,严肃而发人深省的黑暗作品才能吸引他,在著名的电影改编作品[剃刀边缘]后,他才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对象,格雷沙姆的畅销小说原作[玉面情魔],而在费尽口舌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主角的斯坦顿的角色,一个英俊却不择手段的江湖骗子。由于鲍华的表演太生动,太具说服力,福克斯的制片人达利尔•扎纳克甚至担心这部电影会毁了“英俊先生”的形象,从而让如日中天的泰隆•鲍华坠落低谷。

鲍华仍然通过抗争演出了这个角色。可为了降低这部影片的“恶劣”影响,为了避免这部让他深恶痛绝的影片公诸于世,达利尔•扎纳克使用B级片的推广方式来推广这部A级制作,A级演员阵容,A级导演的大好电影。自然,这部电影在潦草发行后便没有引起多少大众的注意,而冷酷决绝的电影风格也让少数观看到这部电影的观众难以接受。

祸不单行,这样一部堪称黑色电影圣经的作品之后由于制片人乔治•杰赛尔与福克斯长达六十年的法律争端而无法见诸影院,乃至家庭录影带,时至今日才有DVD版本的影片发行。



黑色的美国梦

马戏嘉年华中人群熙攘,灵媒吉娜露出神秘的笑容高悬在茫然人群之上的海报上,而另一边是马戏团中宁愿为一顿酒而甘愿茹毛饮血“奇客”的猎奇表演,马戏团的龙套青年斯坦顿站在灵媒海报与“奇客”之间精神奕奕,与灵媒吉娜的老搭档酗酒潦倒的皮特在阴影中相映成趣。一个是几近人生最低点的酒鬼,一个是野心勃勃想要得到魔术“密码”的青年。美国梦的开始大抵如此,以往酒鬼浪子回头,青年奋而上进,夫唱妇随的皆大欢喜的剧情在本片中不复存在:野心勃勃的青年谋划通过勾引关心丈夫的灵媒吉娜,只为获取通过声调的高低停顿传达讯息的神奇“密码”。与此同时,青年又在和美貌少女莫莉(Coleen Gray饰)眉来眼去,为自己的未来准备妥当。

美国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玉面情魔的开始即如一杆铁锤,将试图从泰隆•鲍华俊脸上找到暖意的观众们敲回原位。勾引,背叛,虚伪迭现的骗术。魔术本身就是对人类认知的一种误导,从“奇客”身上榨取剩余价值的马戏团老板。在背叛与被勾引中游移的吉娜,在酒精中不能自拔的皮特。这就是现实的世界,也是原作者威廉•格雷沙姆在混迹于马戏团中亲身体验到的那些欺诈术与秘辛。

黑色电影脱胎于硬派小说,形成于1941年至1958年,即二战开始到冷战局势形成的这段政治不稳定时期,战争压抑了人性,释放妄想,改变了以往一成不变的性别定位于男女社会属性,将战争的副产品投射到整个美利坚民族的自我审视之中。于是,典型的美国梦与价值观破碎了,“非英雄”的主角粉墨登场,他们在电影那令人窒息的阴暗色调中露出光与暗的两面,回归了人性中迷惘的本质,正如斯坦顿面对吉娜亦真亦假的自我剖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我只想着我自己。”

无独有偶,曾经冲破重重阻碍铸就美满婚姻的泰隆•鲍华1946年二战归来后就与第一任妻子分居并离婚,而1947年,玉面情魔即告上映

非典主角,“奇客”解读

玉面情魔这个翻译可谓信达雅,玉面自然是来自于泰隆•鲍华饰演的斯坦顿英俊迷人的外表与表演能力,情魔之二字,则是道出他外表下的那颗勃勃野心与冷酷无情。

如何解构这样的一个并非典型的主角呢?甫一开始,拥有英俊诚实的外表的斯坦顿既没有观众所期望的诚实,也没有英俊所对应的善良,有的仅仅是知进退识时务的寥寥言语与纵横情场的话术和体态语言。他勾引吉娜,试图获取传达魔术讯息的“密码”,他周旋于女人之间,欲图利益与美色兼得。他以酒引诱皮特,试图习得诱导观众的欺诈术。可当他无意间害死了皮特之后,他又心怀愧疚,暗暗将酒瓶藏起。当他终于习得“密码”的技巧后与吉娜的配合渐入佳境,察言观色以及反应的能力愈发炉火纯青,他的魔术技巧甚至成功的阻止了驱赶马戏团的警察,并且将对方逗得晕头转向。泰隆•鲍华的演技精湛,在[血与沙]中的表演甚至让索菲亚罗兰看了15遍,而他掌握起这样的角色,更是驾轻就熟。

随着斯坦如过山车的命运,他的演出从嘉年华到夜总会,他的观众从乡下人变成了城市中的有钱人,而他的他的方法则是利用搭档的语调姿势来传递观众信息的一套密码魔术手法莫过于通过话术揣测对方,继而引导对方,操控对方。与女心理医生莉莉丝碰面的场景尤为精彩,作为一个心理医师,莉莉丝想要对斯坦发出挑战,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询问对方,而斯坦则从妻子莫莉的密码描述以及自身的临场判断道出莉莉丝母亲已死的真相。

就这样,有着一副完美的面皮,磁性的嗓音,金口铁断的灵媒能力让“伟大的斯坦顿”站在了魔术师的顶峰,演艺事业的顶峰,同样也站在了运用自己的这套方法欺骗,操控,玩弄人心的顶峰,“I was made for it!”他如此自傲地说道。

爱德芒德•古尔丁曾是好莱坞黄金年代的最具天赋的导演之一,而充满激情,幽默的同时,他的性格中却同样保有着残酷与不稳定的因子,他的事业几乎由于双性恋与性丑闻中断,使得后人这样形容他“半个圣人与半个罪人。”黑色电影的主角有着模糊的善恶界限,有时也不惮为恶,既非身着盔甲的正义骑士,也不是十足十的大坏蛋,对于主角的构建,导演匠心独运,他将马戏团中的奇客作为一面镜子,在电影的开始借斯坦之口提出了问题:“一个人怎能堕落至此?”,继而使用酗酒皮特的陨落作为另一面镜子,映出斯坦顿的命运中的自毁可能。果不其然,在伟大的斯坦顿过山车跨过了顶峰之时,终于急转直下,坠落得毫无挽回。在这里,以导演以从波峰坠落至波谷经验引导着伟大斯坦顿向着末日一步一步前进。谁也未曾想到,在1959年,失业,心脏衰竭,孤独无依的古尔丁真的自己跌落到了谷底,死于心脏手术。



美女•致命

“Femme fatal”字面意义上来说是致命的女人。在黑色电影中却常常被称为“蛇蝎美女”,这一称呼毫无疑问的将女性的角色限定在了一个极度反面的角色上,然而致命的美女却并非是恶毒、强势的。

琼•布朗德尔饰演的吉娜是斯坦顿的启蒙老师,也是他攀上成功高峰的踏脚石,但她同时也是命运的预示者,通过塔罗牌她预示了皮特的死亡与斯坦的成功,而在斯坦名声斐然之后的会面,她又用塔罗预示了斯坦的命运的坠落,这一人物充满命运论与神秘论。柯琳•格蕾表演了年轻美貌的莫莉,她全身心的投入对斯坦“事业”的支持乃至几近盲目,然而在斯坦想要她扮演有钱人的亡妻以骗取金钱的时候,她终于无法承受道德的谴责而穿帮,在此之前,她与斯坦之间发生了争吵,她害怕斯坦会由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上帝惩罚。而海伦•沃克饰演的心理医师莉莉丝•希德则是“蛇蝎美女”的最好例证,她通过出卖顾客的治疗录音与斯坦狼狈为奸骗取钱财,而一旦斯坦事败,则毫不留情的卷款,并且以斯坦的录音为要挟,甚至反客为主,运用心理学与话术以及斯坦的内疚将他打得一败涂地。出现在斯坦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性像是命运三女神一样将斯坦顿的命运金线串联起来,她们的铺垫,最终将斯坦顿拉下神坛,一切有意无意为之的情节走向,为“Femme fatal”这个词在电影中的涵义作出了最好的诠释。

致命美女的形象出现并非偶然,二战后女性社会参与度的增加以及女性地位的提升改变了传统居家的女性形象,就像是贞女之于娼妓,女性以一种更为现实的面貌出现在了银幕上。而爱德芒德•古尔丁由于所导影片中女性角色的成功塑造,恰好又被称为女性导演,理所当然的,这部影片中的女性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救赎者或者花瓶,她们更像是引导者,通过自己独一无二的个性影响改变了男人。比如吉娜的迷信与预言,她甚至回答了斯坦对堕落的疑问“那是有可能发生的。”,对于无家可归的斯坦,她的身份类似于母亲与引导者,而对于吉娜,青涩斯坦甚至在开车时的表白稍嫌紧张,几乎撞车。扮演美国电影中传统妻子形象的则是毫无保留支持斯坦的莫莉,但她却敢于反抗并拥有自我的意见,在与斯坦的争论中将斯坦的性格剖析的一清二楚。电影的最后,斯坦自己同样成了巡回马戏团的“奇客”而拯救他的恰恰是同样身为妻子的莫莉,据说这个略显光明的结局是福克斯为了避免过于黑暗,而专门拍摄的。心理医师生莉莉丝,这个名字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古代犹太传奇中第一个在性别博弈中的反抗者和某种程度上的胜利者,她的名字颇有深意,延伸到这部电影中,莉莉丝代表反传统的女性形象,她与斯坦顿合作,勾引他,却又毫不留情的抛弃斯坦顿,一如神话中的莉莉丝抛弃亚当。从[玉面情魔]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女性形象在电影中的传承与演进。



魔术、马戏、孤星泪

魔术与马戏团情节似乎是导演热爱的噱头,举凡大导演如果不对一些视觉或心理小把戏乐此不疲,似乎就注定无法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卓别林有大马戏团,费里尼好魔术,诺兰更是拍了[致命魔术]等片以飨观众。魔术、马戏同电影有许多共性,大部分导演偏好的是其中潜藏的神秘感与迷惑感,而这关键的两点在电影的拍摄中也尤为重要。而神经行为学家斯蒂芬•L•麦克尼克说过:“对于一个魔术师来说,让人们产生认知错觉的能力或许才是他的终极法宝。”而斯坦与莫莉在巡回演出中,即是通过营造神秘感以夺取吸引力,通过话术以及信息的传递使得观众的心理被一个又一个正确的答案所说服,甚至以为斯坦真的拥有通灵的能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电影中的斯坦与电影外的导演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他们都是通过引导观众的认知从而展现他们想要展现的东西,我们也不难寻得这样多的大导演偏爱魔术、马戏的理由。

[玉面情魔]的出现还影响了大卫•林奇的[象人],即对马戏团中的“奇客”现象的观察,与[象人]中主人翁的身残志坚不同的是,“情魔”中的“奇客”乃是从正常人堕落而成,与正常人的对比并不仅仅是控诉马戏团的非人性压榨,更多的是为主角不可逆转的命运设立一个标靶。纽约时报中对于“任何试图嘲弄上帝的人,都会不可避免的遭受可怕的惩罚”这样对于电影命运论,宗教论倾向性概括也并非无的放矢。

影片深入探讨了一些魔术与马戏中的现象的心理源头,却也多次的暗示了斯坦命运的成因-----孤儿的身份导致自私与不信任,失去母亲的童年又让他纵意花丛乐此不疲,没有安全感让他淡漠却又野心勃勃。天赋异禀的魔术师最终毁于自身的性格。

在接近影片结尾,斯坦与一帮潦倒的酒友坐在一起,又重复了一次当初皮特的魔术“我看到了绿地,一个男孩,他翻越山丘,一条狗跟随着他奔跑,而你的母亲,你的银发优雅的母亲守在门口。”随后,他又自白道:“每个男孩都有个慈祥的白发母亲,除了我。”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悲哀,原来他的多疑,是因为命运使然。

原来命运本身,就是上帝表演的一场魔术秀。


原载于《看电影》

by jabberw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