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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巴胺大暴动《死亡论文 》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9-18 点击次数:85  




文_发不沾霓


2001年,一部[小岛惊魂]让世人记住了亚历桑德罗·阿曼巴这个名字,对他那诡谲而缜密的思维不吝赞美。但当人们纷纷往前追溯,回到他的长片处女作[死亡论文]时,一定少不了要念叨一句:“这家伙原来不是‘暴发户’啊。”在这第一部自编自导的电影里,亚历桑德罗就已经全方位地展示了他在调配惊悚、恐怖、悬疑这三元素上的卓绝功力。


天降鬼才


亚历桑德罗是一名混血儿,母亲是西班牙人,父亲是智利人,有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他出生于智利,但在一岁时,被家人带回了西班牙的马德里生活。起初,亚历桑德罗一家的生活很艰苦,只能窝在一辆大篷车里过日子,直到他六岁时,全家才终于搬进位于马德里郊区的居民楼里。亚历桑德罗和他的哥哥小时候并不怎么爱看电视,从15岁起他就以去电影院看电影作为消遣。想来,好莱坞的经典老片亚历桑德罗一定是没有少看,对老电影的喜爱也在这部[死亡论文]中有所体现,在一段追逐场景里(博斯克追安吉拉),有一扇门的两面分别贴着[卡萨布兰卡]和[音乐之声]的海报。除了看电影,他还喜欢读书和写作,而更难以置信的是,据亚历桑德罗母亲所说,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一边写作一边轻松地用吉他或者键盘谱出配乐了。


亚历桑德罗后来考入了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的科学与信息学院,他曾在大学里修过一门名叫“电影写作”的课,他没少受导师的刁难。有意思的是,[死亡论文]里的代课教授的名字卡斯特罗和当年“电影写作”课老师的名字一模一样,亚历桑德罗也算是在电影里为自己报了“一箭之仇”。在学习上,亚历桑德罗并没有展现出他在导演上的天资,多次挂科后他决定放弃学习理论知识的枯燥生涯,于是,他逃离了“学习”电影的征途转而投入“拍摄”电影的怀抱。在19岁的时候,他导演并制作了他亲自撰写剧本的短片,23岁便拍出了这部处女作,一鸣惊人,称霸了当年戈雅奖的舞台。随后的[睁开你的双眼]中,他再度担任编导,并联手处女作中两大男主演弗雷·马丁内兹和爱德华多·诺列加,再加上佩内洛普·克鲁兹的加盟,缔造了西班牙电影票房的一大奇迹,汤姆·克鲁斯担纲主演的[香草天空]便是该片的翻拍版本(克鲁兹在其中出演了同一个角色)。再后来,和妮可·基德曼合作的[小岛惊魂]更是令亚历桑德罗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空前的关注和好评。在爱好悬疑片的影迷群体中存在着这样一种丈量标准,当某个导演接二连三地拍出了颇为烧脑的悬疑佳作,并让他们产生了诸如“咦,这片居然也是他导的?”这样的感觉时,他们往往会将其列为“免检导演”并将他的大名广泛传播,比如芬奇和诺兰。显然,三部“不简单”的作品令亚历桑德罗成了这个“俱乐部”的一员。



善烹惊悚的社会心理学家


粗扫一遍[死亡论文]的剧情和角色,很容易让人产生“西班牙青春校园恐怖片”的错觉,毕竟联系起当时好莱坞对全球电影界的全方位渗透,再加上恐怖片之于新一代年轻人的独特魅力,亚历桑德罗作为一位迷影型导演对其进行仿效从而纳为己用也完全可以理解。但相信看过此片的人都会明白,导演并不甘心让[死亡论文]成为那种“看时特别爽,隔日忘精光”的快餐作品,尽管电影从噱头到骨架都有好莱坞的影子,但内核依然是亚历桑德罗的自我表达,使之更像是一篇他针对“媒体暴力隐患”所写就的“论文”。


亚历桑德罗很巧妙地借女主角安吉拉来展现这种时刻翻涌的欲望,通过这部电影,他企图证明,端坐于镜头后的我们对待恐怖电影的态度和片中安吉拉对待暴力影像的态度是一样的: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电影的开场就将亚历桑德罗对悬疑气氛的掌控力体现得淋漓尽致,车站内,通过广播和工作人员的画内音,将一个卧轨事故的现场铺陈开来,同时以安吉拉的主观视角去探寻事故的“正脸”,而当她将头伸向轨道即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画面之时,一只手又把安吉拉拽回了被疏散人群的队伍之中。这段戏没有血浆也没有惊吓,却极佳地完成了一次恐惧的植入。而亚历桑德罗的过人天赋还不限于此,他出色的观察力也体现在一些精巧的桥段设计上,比如切玛和安吉拉在食堂的对视,两人的耳机里播放着完全不搭的音乐(切玛听着摇滚,而安吉拉听着古典),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遥不可及,但对暴力的兴趣却将他们拉到了一起。又如当安吉拉从死去的导师那儿拿来录像带准备观摩一番时,她由于畏惧录像带里的内容而用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折中方法:将画面的对比度调至最低,用只听声音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好奇,但这就像吃蛋糕前先去舔包装纸上的奶油来解馋一样,显然是无法令人满足的。安吉拉把声音录下放在随身听里反复播放,但录像带里女子的叫声太过凄惨,她始终没有勇气去正视画面。然而,那双将她推下深渊的手终究还是出现了——在切玛的软磨硬泡下安吉拉答应和他一起“欣赏”这盘“夺命录像带”。在切玛家观摩时的一幕又体现了亚历桑德罗的细腻:安吉拉一边将头扭转过去不敢正视画面,一边却像着了魔一般慢慢放下“矜持”,她转过头来,用手遮住双眼,却从指缝间窥视显示屏中的血腥画面。这个透过指缝偷看的小细节,想必会让不少人会心一笑,这个动作精确地再现了人与欲望的关系,堪称绝妙的一笔。


诚如[死亡论文]里所言,人们一方面惧怕暴力所带来的视觉侵害,但另一方面又抑制不住内心对暴力的窥视欲望,在充斥暴力的视频录像里,普通人所填补的是弗洛伊德所谓的“死亡本能”,使这种针对自身或是投射外界的破坏欲望以及暴力行为经由视觉的体验得以宣泄,就像那位叫卡斯特罗的教授所做的演讲,他认为要在本土击败好莱坞电影,就必须坚持拍“观众想看的东西”,只是最后他选择的方式不是执起导筒来实现自己的蓝图,而是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以致敬做茧,以犀利破蛹


亚历桑德罗对好莱坞经典电影的致敬远不止之前提到的[卡萨布兰卡]和[音乐之声],在切玛那沾满死亡气息的屋内,有不少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玩意”,他卧室的门上贴着“异形”的照片,墙上挂着“科学怪人”的图画,至于切玛口中念叨的[第三人],似乎也正预示着故事的走向。从内容上来看,[死亡论文]让人想起韦斯·克雷文的[惊声尖叫],同样是校园谜案、同样是变态杀手,而且同样有百转千折的情节和结局,更巧的是两者同样在1996年登场,在美国和欧洲分别掀起了一阵恐怖新风潮。此外,也有人拿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八毫米]来和[死亡论文]作比较,但除了同样涉及“虐杀电影(Snuff Film)”之外,两者的区别其实不小,[八毫米]试图告诉人们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成为变态,与什么童年惨痛经历、精神上的重创全都无关,全片基调也颇为沉重,但在结尾处却又硬挤出了一丝不协调的希望。而[死亡论文]则截然相反,认为每一个普通人都是媒体暴力的受益者、需求者和鼓动者。



回顾[死亡论文]的角色,博斯克这个人物似乎最为单薄、模式化,但其实他是亚历桑德罗所设置的喻体,他外貌出众,气质迷人,能让安吉拉在与之相处的过程中陷入痴迷。值得一提的是,博斯克的登场同样是以安吉拉的主观视角呈现的,亚历桑德罗采用了和电影开场火车站安吉拉搜索卧轨者同样的运镜,缓慢而紧张,暗示了博斯克同暴力相似的诱惑性。安吉拉对博斯克的魅力不能自持,即便充满危险、即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她竟然都可以不管不顾为其开脱,失去理性,大脑被所感情所支配。亚历桑德罗是以安吉拉对博斯克的难以拒绝来隐喻观众对影视暴力的徒劳抵抗。


和许多青年导演一样,亚历桑德罗在自己的处女作里书写着激情和张扬,他把“大众传播学院”的教授描绘成了功利的“生意人”;嘲讽为收视率不择手段的媒体;还在最后挑战着镜头前的观众——这是哈内克在55岁的时候才在电影里做的事,而亚历桑德罗在23岁之时就敢这么干,他借由一部恐怖片用朋克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死亡论文]的最后,医院里的病人们清一色地盯着显示器中的新闻播报,等待着暴力录像的“大放送”,在此处,病人是个很值得玩味的设定。甚至在影片的最后一刻,导演还不忘开一个坏坏的玩笑,调侃了一下录像带中常见的警告语。禁忌与逾越,这一伴随人类文明发展几千年的死锁,被亚历桑德罗以嬉皮笑脸的方式双手奉上。


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2014年七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