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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见我的撒巴哈(下)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20-03-11 点击次数:197  

撒巴哈和色彩

嘉德兰卡,这个带着吉普赛气质的塞尔维亚女人是卢卡的宿命,是他在现实面前欠下的债务。而穆斯林女子撒巴哈则是卢卡最美丽的梦。如果说嘉德兰卡属于音乐,那么撒巴哈属于色彩。音乐承负着斯拉夫民族的骨髓,而色彩则是西方人对阿拉伯世界的古老想象。库斯图里卡正是用撒巴哈身上天真无邪的异族情调给卢卡制造了新的幻想。在被民兵交到卢卡手里之前,撒巴哈已经迷恋卢卡已久,而命运居然安排了他们的相爱,对于追求浪漫的撒巴哈来说,整个世界都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了。在遇见撒巴哈之前,卢卡刚刚经历了自杀未遂的痛苦,内心仍像铁路隧道一般暗淡无光,而撒巴哈年轻的身体和单纯的爱情给他的生命涂抹上了明亮的颜色。卢卡重获新生,陶醉于恬美爱情的他甚至全然忘却了抛弃自己的妻子和身处敌营的儿子。库斯图里卡用美如梦幻的颜色讲述了卢卡和撒巴哈的爱情,幻想的主题在一组天马行空的超现实主义镜头中达到高潮:卢卡和撒巴哈的大床像传说中的飞毯一样腾空而起,在优美欢快的提琴配乐中缓缓掠过漫山红叶的森林、清澈的河流和雪白的山坡。撒巴哈的戏份占据了整部电影最为唯美的画面,甚至在她中弹后生命垂危之际,留在雪地上的鲜红长线也带着一种耐人回味的美感。
和卢卡一样,撒巴哈也热衷于幻想。只不过卢卡的幻想是出于对现实的逃避,而撒巴哈则是真正生活在幻想之中。从第一次看见卢卡的时候开始,撒巴哈就幻想和卢卡相爱,而当同伴提醒她这个男人不是穆斯林的时候,她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撒巴哈的天真超越了民族、信仰、战争和仇恨,却遭到现实的残酷打击——正是穆斯林的狂热份子开枪击中了她。库斯图里卡用这个巨大的反讽毫不留情地斥责了战争的荒谬和狂热。撒巴哈没有死,而是作为人质被交换回国,失去了美丽色彩的卢卡再次陷入绝望。然而在电影的末尾,库斯图里卡耍了一个令人不得其解而又回味无穷的花招。被米丽察从火车轮下救出的卢卡紧紧抱着毛驴脖子,突然把目光投向火车的方向。不等观众猜想他究竟看见了谁,电影给我们的下一个镜头就是卢卡和撒巴哈骑着毛驴悠哉游哉往回走的画面。是撒巴哈从火车上下来了吗?但如果这是真的话,卢卡怎么面对在家等候的妻子和儿子呢?作为一个某种意义上的超现实主义者,库斯图里卡拒绝回答这样的现实问题,因为童话的影像之旅已经在这个画面中结束。生命是个奇迹,相信奇迹吧!


米洛什和足球

卢卡的亲人和情人之中,米洛什的戏份最少,但是这个人物的重要性丝毫不减。热爱足球的他充满力量和热情、反叛权威,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够承担责任。米洛什既是个热血青年又不缺乏理性,这表现在他既能和队友们一起放着大音量的摇滚乐开车狂欢,又能在同伴进行危险的枪击游戏时坚决反对,他是库斯图里卡心目中塞尔维亚年轻一代的理想代表,是塞尔维亚人真正的希望。在电影中,库斯图里卡让米洛什成为职业球员的理想被战争打断,令人倍感惋惜和愤怒。在影片的尾声,经历了战火洗礼和战俘营磨练的米洛什变得更加成熟,但丝毫不减锐气。当一个美国媒体的采访人员试图利用刚被释放的米洛什进行意识形态宣传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响嗝,把话筒扔进河里。
米洛什和卢卡的父子之情是斯拉夫人淳朴天性的镜子,在那组飞床的镜头中,卢卡和撒巴哈一起俯视林中空地,看见自己和米洛什正协力伐木。卢卡一边砍树一边告诉儿子,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也常常带他来这里砍树。天伦之乐和惨烈的战火形成鲜明对比,天底下又有哪个父亲不想跟儿子一起伐木,愿意把儿子送上战场呢?
足球也是库斯图里卡的爱好之一,据说小时候他常常在萨拉热窝郊区和一伙“不良少年”一起踢球。电影中,在球队担任前锋的米洛什相信速度决定一切,而卢卡不断告诫他“心灵更加重要”。最有意思的是球赛骚乱的那场戏,影射了现实中足球和政治的“亲密关系”。如果你是球迷并且关注欧洲足坛的话,你就会明白库斯图里卡的用意。1990年前南内战前夕,迪纳摩萨格勒布队和贝尔格莱德红星队在前南斯拉夫国家联赛中相遇,双方球迷正好是即将爆发的战争的对手。这场比赛不出意外地引发了球迷骚乱,连球员也参与了斗殴。迪纳摩萨格勒布队的球星博班踢伤了一个贝尔格莱德警察,被前南足协禁赛9个月。后来的政治分析家认为这一事件引发了克罗地亚的独立战争。这种说法当然有夸大其辞的嫌疑,但是东欧人对足球的狂热当真能够到达这个程度。

米丽察和自然

最后有必要提及的角色不是人,而是一只名叫米丽察的驴子。米丽察虽然是一只不会说话从而也没有多少台词的驴子,但是在我看来,就算把它说成是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也不为过。或者说它是一个“幕后主角”,因为它一直默默地旁观戏中人的命运,并适时地安排着故事的进展。
不要忘了米丽察是这部电影中第一个出场和最后收场的角色。它是一只特立独行的驴子,先是毫无理由地拒绝给老棺材匠背棺材,后来又横站在铁轨上挡住来往的滑车,邮差和棺材匠都拉不动它,他们一致认为这只毛驴是失恋了想自杀。我们始终不知道米丽察阻挡铁轨的真正目的,但正是它的这个习惯在最后关头拯救了卢卡的生命。另外,当野心勃勃的菲力波维奇乘坐豪华铁轨车进入小镇,只有米丽察发出嘶哑的驴叫声警告人们,这也是它唯一的台词。在交换人质的时候,联合国军队负责维护现场安全,米丽察却前去捣乱,几个美国大兵死活拉不动它。不仅如此,米丽察最为重要的戏份,应该是它从头到尾伴随了卢卡和撒巴哈的爱情。
其实,动物一直是库斯图里卡特别喜欢的意象。在《地下》中,战争造成的混乱局势,在动物园铁栏倒塌导致动物乱跑的开场戏中获得了生动的表达,而一直伴随哑巴的猴子也是那部电影的重要角色。《黑猫白猫》中的两只猫始终伴随着的剧情的发展,是名副其实的主人公。《生命是个奇迹》更是如此。影片一开头就以灰熊伤人事件影射战争的爆发,用邮差的话来说,这些灰熊是“从克罗地亚跑来的野兽”。随后,库斯图里卡继续发挥着他天才的想象力,用猫扑杀鸽子的过程暗示嘉德兰卡的精神紧张,用医院的一只老鼠替卢卡和撒巴哈结下情缘,让卢卡家的猫和狗目睹他们擦出火花。库斯图里卡说:“大自然没有听到也没看到战争,它存在于人物的内心之中,如同在外部将他们围绕一样”。他把动物、树木、草原、山坡、河流这些自然元素和人物的命运、情感、矛盾和选择充分糅合起来,获得异常多彩的影像效果,也表达出自己的一贯信念:大自然是爱、和平、生命和奇迹的永恒源泉。

生命和奇迹

《生命是个奇迹》所刻画的生命,是一个塞尔维亚工程师的生命,一个吉普赛女歌手的生命,一个年轻的足球运动员的生命,一个平凡的穆斯林女孩的生命,以及一只头脑清醒的倔强毛驴的生命。它所展现的奇迹,是被现实不断击垮的幻想最终成为现实的奇迹。库斯图里卡的天才之处在于,他把奇迹展现得如此鲜活又不失深刻,令人在备受感动的同时不会把它看作简单的现代童话;他把生命刻画得如此具体,同时又具有普适的感染力,让身处特殊境遇的人物演绎出任何人都能深受触动的故事。也许有一句话在艺术的领域是通用的:越是特殊的东西就越是具有普遍性,只要一个艺术家能够将它的特殊之处展现无遗。
在这部关于生命的电影中,自杀是非常关键的内容,因为自杀是对生命最极端的否定和破坏。生活总是由幻想和现实组成的,如果一厢情愿地生活在幻想中,那么在幻想破灭的关头,人难免绝望;如果从未有过超越现实的美好幻想,那么生活也会成为干枯的河床。任何人都必须在幻想和现实之间做出某种平衡的安排,才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在丧失幻想的绝望中,卢卡两次自杀,最后领悟到自己的生活之路:既不能不惜代价地逃避现实,也不能抛弃所有的幻想,而应该相信奇迹。生命是个奇迹,只要生命继续,奇迹就会继续。没有人知道如果他活下去的话还会发生什么。所以就让奇迹继续吧!也许,就在不经意间,你也将看见你的撒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