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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泪的微笑:宝莱坞对传统的颠覆与和解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06-12 点击次数:31  


公众号 宝木笑


当阿米尔•汗的偶像、现年76岁的印度电影教父级演员阿米达普•巴强以颇有摇滚范儿的形象出现时,《老爸102岁》不由让我们想起宝莱坞这几年的蜕变和野心。印度电影如今在中国逐渐火热,而且总是以一种颇有趣味的姿态最终实现“低开高走”。比如,宝莱坞的电影人似乎认为,电影的名字不应该起得高大上,就像孩子的小名最好“低端通俗”一些,这样才好养活,于是我们见到《三傻大闹宝莱坞》、《我的个神啊》、《摔跤吧!爸爸》这样异常直白的片名……这次就是《老爸102岁》。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些影片的质量,甚至相反,这些影片往往在这样的心态下,迸发出令人惊讶的艺术魅力,这不得不说也算是一种“印度特色”。


整体上看,《老爸102岁》延续了宝莱坞当下的创作理念,即大胆地对传统进行颠覆,同时尽量实现颠覆后的和解与升华。这从影片的开篇便显示了出来,正片开始前是插画风格的动漫翻页,背景音乐选择的是很西化的爵士,让人很有一种“去印度化”的感觉。开场是里希•卡普尔饰演的75岁的儿子巴布,洗澡间在这样重要的位置出现,这在印度电影中并不是很常见,我们更多习惯于看到印度电影在繁杂喧闹的逼仄贫民窟开场,洗澡间开场应该属于以纽约为背景的小众文艺片。而紧接着,阿米达普•巴强饰演的102岁的老爸达特利更是以美式老人范儿的形象出现,他在大街上拿着吉尼斯最长寿记录保持者的仿真人像,仿佛正从一场约会中归来,那天是2月14日。


这一切都在预示着一种迫切的求变,显然,《老爸102岁》想要的是一场直切主题的破袭。影片在主题表达方面的快速切入让人咋舌,因为我们印象中的印度电影好像总是喜欢“慢慢来”。影片实质上选择的是AB镜像角色对置的手法,然后直接让人物承载主题的切入,这是很经济实惠的方式。102岁的老爸达特利和75岁的儿子巴布在影片前五分钟便成功形成了这样的效果。达特利有着“26岁的灵魂”,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好奇,乐观开朗,独立洒脱,巴布虽然是达特利的儿子,却已经完全是迟暮状态,对生活不再有希望和激情,谨小慎微,心情阴郁。


开场的洗澡间正是75岁巴布的生活写照。他洗澡要定闹钟,必须是14分钟,因为15分钟的洗澡时间会让他感冒,他在每个水龙头下贴上关闭水龙头的提示,他密切关注自己的血压血糖等指标,总是给诊所医生打电话,定期让药店送药,什么药放在什么盒子里,零钱在哪里都贴着字条提示……而102岁的父亲达特利恰恰相反,他的儿子大腹便便,留着中学数学教师的职业短发,不蓄须,仿佛时刻都在担心和敏感着什么,但这位老爸却留着摇滚明星一般飘逸的长发,蓄着同样飘逸的长胡子,身材精干,穿着鲜亮,喜欢流行的通俗歌曲,喜欢晚上在天台上用望远镜看星星……


于是,影片在这种对比中让观众明确意识到一种主题,那就是生命的打开方式到底应该是什么?是巴布这样“套中人”的生活,还是达特利那样“自由人”的状态,显然观众心中已经开始若有所思了。这个主题一直是近年宝莱坞电影对传统进行颠覆的重要切入点,宝莱坞近年出彩的电影无不以思想和世俗上的大胆颠覆著称。不管是《三傻大闹宝莱坞》、《我的个神啊》、《摔跤吧!爸爸》,还是《印度往事》、《季风婚宴》,虽然揭示的现实问题各种各样,但溯流而上都会发现,最终还是对于生命个体存在意识的一种深深思索。《摔跤吧!爸爸》和《神秘巨星》直指印度女性遭遇的不平等待遇,背后是对生命个体生存和发展权的执着追寻。《三傻大闹宝莱坞》嬉笑怒骂中颠覆印度的教育体制,更深的主题却是人生价值的探讨。《印度往事》甚至直接发出了:“谁是奴谁是王,我们的价值在哪里?”这样的逼问。


这种对于生命个体存在意识的迫切追求,显然与印度自身的传统密不可分。印度文化的核心是宗教系统和种姓制度,这个双核结构让印度人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弱化了个体意识,思想上归于《我的个神啊》里描述的门类众多的各个教派,世俗上又臣服于严苛的出身制度和等级体系。这种文化传统在现实生活中的必然折射之一,就是对后代子嗣的偏执,《老爸102岁》对生命个体存在意识的切入,就是借着这个点延展开来,最终实现了主题表现形式上的丰满和深刻。巴布像我们国家很多老人一样,一生中最大的骄傲和悲伤就是自己的子女。从表面上看,巴布是“成功的”,他的独生子阿莫学业有成,移民美国并成家立业,成为印度人非常羡慕的靠学习改变命运的励志榜样。然而,表象内部却是,阿莫是个极为自私和冷漠的人,是一个标准的不孝之子,去美国21年竟然从未回印度看望过父母,而且还在觊觎着爷爷和爸爸在孟买世代居住的那所房产。


这也是《老爸102岁》中最出彩的那句台词的背景,102岁的达特利对75岁的巴布说:“我不能让你的儿子就这么轻易打败我的儿子。”用百年光阴最终实现自我个体意识觉醒的达特利,早就看透了印度世间很多事情。比如,巴布的“死穴”就是那个不孝子,尽管阿莫半年才会打一个敷衍的电话,从来不给巴布发孙子们的照片,但巴布依然心心念念的都是阿莫。这就像是一把最重的心锁把巴布整个生命困得紧紧的、死死的,它的蝴蝶效应就是让巴布逐渐褪去了作为生命个体的激情、欢乐和活力。于是,达特利用自己要破吉尼斯长寿记录,不能和巴布这样的“负能量”在一起为由,做出要将巴布送养老院的姿态。实质的目的,则是要对巴布进行一场涅槃重生的试炼,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这样被一点点打败和耗尽。


求变是近年宝莱坞一贯的画风,喜剧却是印度电影一直在坚守的类型。《老爸102岁》同样不例外,笑点还是不少的,比如达特利给巴布提出了条件,要不想被送养老院,就老老实实完成老子给你的试炼任务。在这个过程中,年龄加在一起将近二百岁的爷俩斗智斗勇,插科打诨的段子不少,但整体上能感受到影片的一种有意的克制。影片不再追求早年印度喜剧那种夸张爆笑的设计,而是尽量让观众点到即止,偶尔小声微笑是影片最终要求的喜剧效果。这其实本身也是最近印度电影的一个转向,更是一种有意的颠覆,宝莱坞需要摆脱形式上驾轻就熟的“舒适区”,才能在故事本身和主题思想上更多着力。值得一提的是,《老爸102岁》正片部分并未出现印度电影的标志性场景——群体歌舞,只在片尾字幕时候出现了这一环节,这本身也显示着宝莱坞在形式上期求颠覆的决心。


所以,也许如今我们看着这些电影依然在笑,但他们已经成功迈进“含泪微笑”的艺术之境中了。达特利给巴布的试炼任务貌似“无厘头”,但却让人笑着笑着就热泪盈眶起来。达特利让巴布按照指令去了公园,看到了儿时最喜欢去的飞机模型房,他坐在那里,恍若隔世,他就像“一个第一次见到飞机的小孩子”,那时,达特利总是给他讲怀特兄弟和飞机的故事。影片直到此处才让巴布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微笑,且没有因为周围小孩子的冒犯而发火。接着,达特利让巴布来到一座教堂,巴布坐在教堂里,影片到此处才让巴布第一次潸然泪下,因为这是阿莫小时候,巴布经常带他来的地方。巴布明白了老爸的良苦用心,他从教堂出来,又去了熟悉的糕点店,买了熟悉的糕点,租了熟悉的马车,走在孟买熟悉的路线上,沿途将蛋糕分给遇到的孩子们享用——那是他和妻子每年纪念结婚纪念日的方法,只是妻子已经撒手人寰、离他远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并未因此就完全走到了另一个极端,颠覆并不是要完全摧毁,而是为了和解后的升华。可以这样说,达特利给巴布的试炼任务颠覆的是一种“生命的束缚”,颠覆的是传统带给普通印度人精神上的枷锁——巴布谨小慎微地活着,不愿流露对妻子深深的爱,乞求儿子对自己施舍一点孝行……达特利最终并非想让巴布变成一个只知道自己的“极端人”,并不是想让巴布冷血叛逆,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活得更像一个人。巴布最终明白了很多,内心也释然了很多:爱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去怀念她,将男尊女卑的糟粕颠覆掉,与自己的爱情和解;疼孩子没有错,但“小时候的阿莫回不来了”,“要是你的儿子长成混蛋,那你只需要记住他小时候的样子就足够了”,颠覆情感的绑架,与自己的慈心和解……


正因此,《老爸102岁》摆脱歌舞片的标签,卸下对喜剧效果的执着,用这种颠覆与和解杂糅的理念,以“含泪微笑”的叙事完成了由主题深化到以情动人的艺术转身。生命个体意识的觉醒注定是个形而上的课题,没有影片可以直接表达,它必须通过人物的自我蝶变来表现。而人物的破茧成蝶只有通过观众认可的“情感介质”才能实现艺术转化,完成电影的传播学目的——主题、故事、人物、观众之间微妙的闭环。什么才是观众认可的“情感介质”?宝莱坞这几年打动我们的影片并不是因为它们让我们没心没肺地爆笑了,并不是因为它们让我们觉得印度真是太落后、太低端了,而是它们让我们感觉到了一种真实,就像镜中虚我——我们周围难道不也在发生着相似的故事么?


影片的高潮部分来自一场102岁的父亲与75岁儿子的正面“对决”,围绕的核心就是阿莫这个不孝子。明明阿莫为了争夺爷爷父亲的房产,才破天荒在巴布生日的时候寄花,给巴布发孙子的照片,但巴布依然欢呼雀跃,为了儿子一家的回国精心准备。老爷子达特利坚决要求巴布赶走混蛋儿子,并在大雨之夜播放巴布妻子最喜欢的老唱片,继而如打开了机关枪一般控诉阿莫这个不孝的混蛋。达特利甚至专门将阿莫赴美21年来为数不多的信件集合成册,起的名字就是这个不孝子在每封信结尾最喜欢赘上的那句话:“我希望您能理解”。


到底是哪些事情需要巴布“能理解”呢?也许,我们对此并不陌生,因为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身边并非从未发生过。阿莫去了美国之后,音讯全无,直到半年后才来一封信,目的却是为了向父母要一笔钱,最后“我希望您能理解”。过了很长时间,阿莫又来了一封信,原来他已经在没有和爸妈说一声的情况下,就已经结完婚了,所以“我希望您能理解”。当巴布提出愿意自己自费去美国看看儿子一家的时候,阿莫迅速回信了,他让巴布千万别来,因为美国的房子小、他们两口子工作忙,巴布来了一定会觉得孤单,所以“我希望您能理解”。达特利还现场印证了同样“迅速的事”,他用家里的座机拨打阿莫的电话,开始的时候就是熟悉的“您好,我不在,请留言”,当达特利提出“我要和你谈谈房产的事情”,对方马上就拿起了电话……在巴布妻子临终的28天里,达特利每天都在给阿莫打电话,求他回来看看母亲,对方的回答让我们既熟悉又心碎——“没办法,我们工作忙,不方便请假啊……”


是的,很多影片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了我们的心,虽然他们的制作并不精良,虽然他们的表达并不完美,虽然他们的颠覆显得稚嫩,虽然他们的和解满是硬伤。但什么是颠覆?颠覆不是离经叛道,而是一种深刻和勇气。空巢老人、独子家庭、养老问题、女性歧视、教育悲剧、腐化堕落、底线良知……这些问题哪一个不源自传统和现实?哪一个不和老百姓息息相关?无需寻找什么吸引眼球的噱头,观众渴望的只是一个能为自己发声的好故事。什么是和解?和解不是搞什么“传统特色”,而是一种客观和新知。爱人携手、友情岁月、亲子时光、尊重历史、承认差异、包容少数、人格独立、放飞自我……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传统与现代联合给出答案,每一个都需要电影人克制而睿智地小心表达。无需寻找什么矫揉造作的泪点,观众想要的仅仅是一次温暖的含泪微笑。就像对于人生的终极命题,答案也并不一定就要深奥晦涩,一位102岁的老人家用一个26岁的灵魂告诉我们:“在我这辈子里,我还没死过,所以活着的时候,一定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