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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未过青春过

分享到:                         发表时间:2019-04-30 点击次数:94  



《过春天》这片名,可真是好。本是走私过境的行话,落到一群青春正当年的人身上,味道可就多了几个层次。


有憧憬,有躁动,有诗意,有险情,将发未发,欲收难收,都在一个微妙的尺度上做文章。



想把那春天过了

导演白雪在自己的长片处女作里,巧妙地夹带了“白雪”这个私货。


香港是不下雪的,但在不下雪的香港,冰箱被叫做“雪柜”。雪这种远在他方的美好物事,亚热带季风气候中的芸芸众生哪怕想上那么一想,头脑里的清凉也是受用的。


佩佩(黄尧饰)与闺蜜阿Jo(汤加文饰)就想攒钱去日本,挑的时间要在圣诞节,反正阿Jo信誓旦旦地说,那几天可是要下雪的。天台上,她们畅想着入住那个有榻榻米的旅馆,推开门窗,外面会落满樱花雪。当然,12月并没有樱花,那也无碍,还可以退一步,就着那皑皑白雪泡温泉,喝清酒,那也够两个少女极尽浪漫地去想象了。


说到底,佩佩想感受冷,不是阿豪(孙阳饰)开玩笑所说的,把头伸进冰箱就能体会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未有过却又相对安全的刺激。


事实上,日后无论她在走私上的得心应手,还是在感情上的开天辟地,都算得上在某片自以为安全的领域里,感受一种原本不是目的却渐渐成为常态的刺激。


电影头一次咚咚咚的电音响起,是佩佩在过境时被塞了一手的iPhone。未曾想,人生被高调击起鼓来,就此阴差阳错地开启了走私手机的生涯。钱变得容易获取,不再是32.5港币的餐厅时薪,不再是僻远的父亲(廖启智饰)摸出的一点“利利是是”,更不再是母亲(倪虹洁饰)麻将桌上与情郎怀里剩下的一撮数字。


鞋盒子里的钞票厚了起来,可以要那日本的雪,也可以要那远离脚下沼泽的生活了。


都要一些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过”。这样的刺激,是要叫人上瘾的。更何况,里头还开了一些所谓“爱”的知觉。


阿豪带她入行,这个行当,是正牌女友阿Jo也不曾知晓的,因此,暗中袒护成了一种带有爱的举动,久而久之,“过春天”成了他们的密语甚至情话。反正在某个角度看,佩佩完全有理由在内心一隅,认定阿豪分给过自己一份具有排他性的爱。


与此同时,那个犯罪团伙也带给她一些意料之外的爱。仿佛大家长似的的花姐(江美仪饰)把据点经营出家的模样,这里有多乐也融融,佩佩那个横跨两地、分崩离析的家就有多不堪入目。再说了,花姐还把这愈发精灵的佩佩直认作干女儿,场面上“母女”关系的确立,意味着地位、尊重甚至充满江湖味的肝胆相照。


16岁的少女佩佩把未经事的人生混到这份上,那个灿烂的春天,怕是已在怀中了吧。



春天过了又如何

这个捉襟见肘的平凡女孩,手上的筹码是一个闺蜜以及一脸无辜。她拿这绝无仅有的筹码,去忘情地赌一点爱。


为了那点爱,佩佩要在悬崖峭壁上继续前行。因为那点爱,佩佩忘了自己身在悬崖峭壁上。


危如累卵,水漫金山。《过春天》最妙的,是把那种躁动不安的渴望,勾勒得流光溢彩。而观众就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兴致勃勃又紧张兮兮地贴脸体验失衡的恐惧。


白雪真的让人惊艳,她把眼看就要寻常起来的故事,表现得老道,甚至脱俗、高级。


像是那场情欲戏,拍得如此隐晦而巧妙。胶布一段段拉开,像是衣衫裤裙被一寸寸撕碎,人不敢任一丝情感发动,情感却丝丝颤动在额上的汗珠以及声带的嘶哑上了。哪怕他与她不敢越雷池一步,替那不断错开又不禁追上的眼神说话的,又有灼灼的红光,暧昧,激情,含蓄,危险,一样不落地奔走相告,偶尔再补一小片绿光,让这红男绿女在促狭的室内,明明狭路相逢,却还要单枪匹马地应对内心的阵脚大乱。


亏得在最把持不住的时候,阿豪一个饱嗝冒了出来。泄气,却也私密得瞬间瓦解所有尴尬,连带前些天他们头一回的争吵,也都给顺势卸掉了。再对视时,彼此是自然而体己的笑,抹去了一点双方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欲念,却把更绵长的贪恋给收藏、供奉起来了。


哪怕后来花姐说起男人不过尔尔,哪怕当她受到人生中莫大耻辱时他却只能袖手旁观,哪怕彼此从没说过半句情话,哪怕他与她从“不可能”饶了一圈依然“不可能”,她也能纳一个小小的理想的阿豪,放在刚被开发出来的情窦里。


像是在飞蛾山的那个夜晚,他凑到她面前,一张嘴噘出要吻的姿态,结果身子却陡然蹲下。怪那蚊子作祟么?其实又该谢那蚊子救场。由始至终,这个吻都不能亲下去,一亲,故事可就俗了,乏了。要像白雪那样攒着,靠一点音律去拨那心弦,要过却未过,那才是境界。


通篇电子乐的撞击,恰到好处得不只让佩佩一人心如鹿撞。她觉醒了几回,每一个红色警报都像是在调戏,成人世界露出高糖的一角,就是想一口咬下去,不问青红皂白。钱的香味,情的温度,还有那种过春天的快感,全融在佩佩翘起的嘴角上。深圳与香港的灯都给她做了布景,阿豪想做香港之王,她蓦地已是香港之后。


可在飘飘然的自信之下,大家其实都在等阿Jo发现最亲密的两个人起过怎样的涟漪,都在等花姐发现最得力的两个人打过怎样的算盘。那种无法绕过去的羞耻与惨烈,成了大家在亢奋之中唯一能够坚信的走势。


说到底,正如英文片名“The Crossing”,这几个年轻人,都在过界。佩佩自不必说,在面摊打工的阿豪,畅想的是盘一个仓库,做自己的老板,而阿Jo,以为能跟着家人去爱尔兰生活,连男友都玩笑般地让给闺蜜了,却连离开的资格也没有。原来大家在各自的泥淖里,都想找一个得体的抽身机会与独立状态。


只是,原来把这样的春天给过了,也没有万里晴空等着。


回想那时佩佩兀自感叹鲨鱼被囚在鱼缸里,半点自由都没有。阿豪则表示,要是把这鲨鱼放回海里,人可就遭殃了。


有很多预言,太早说了出来,谁都不当一回事的。



其实春天从未过

真的可惜,非但香港没有雪,即便是那个有雪的日本,也由不得她们成行。等到佩佩最后在飞蛾山上摸到似是而非的一抹飘雪,更是超现实得不知该为什么笑才好。


仿佛由头到尾的故事,都只是幻觉罢了。以为真的在过春天的,过不了几尺,而以为走过春天的,又得不来什么。


谁曾想过,当一部青春片落幕,浮现的竟然是千帆过尽的况味。


老一辈的人逃不了定局。佩佩的父亲走向衰老,当年组过的单非家庭像是一个滑稽的玩笑,花红柳绿之后,还是要在本土找一些扎根的植物,祈求给余生镀一层薄薄的活力。佩佩的母亲从一个泡影里醒来,又扎入更多的泡影,男人像是水缸,换水的时候就把她给滤掉了。花姐的权势与心术是个蛊,刀口下讨的生活,哪一天说断就断。似乎谁也留不下什么。


可怜的是,年轻的一代也逃离不了这种悲凉。阿豪、阿Jo与佩佩一块,把对方全都给输掉了。秘密跟私心是有侵蚀性的,而像阿Jo内心深处高人一等的自傲,也注定了那带有一点施舍性质的爱情与友情都无法长久。


没有一样东西是经得住千锤百炼的,这样的道理,佩佩他们是该懂了。


所以也要说“过春天”这名字好。每一个字都有嚼头,放到一起,又把那诗意搅和得百感交集了。就是要有“过”的状态,才能把人生的诸多界限给陈列出来。


香港与深圳是地域上的对照,佩佩每日穿行其间,以为勉力串联着两种生活,其实连当一个逃兵都不行,因为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弃儿”。这就是为什么平日里她不敢讨要什么,但要是有一根稻草投下,必定视若珍宝。


金钱是故事的主角,它跟爱一样匮缺,所以能在一个青春故事里搅风搅雨。没钱的佩佩需要打工才能“平等”地跟阿Jo去日本旅行,而阿Jo的姑妈却有一座大宅子,养着一条鲨鱼。穷人想象不到的玩法,不过是富人随意开运的把戏。


好像一夜之间,谁都有点看不清谁了。但少女佩佩,愣是突然把成年人看清了一阵。长大不会比没长大多出多少光彩,要说有,也只是因为大家更懂得如此去装饰罢了。再怎么认真地去活,当头棒喝也是少不了的。


这样看似明丽实则酷烈的长片处女作,对毕业多年的白雪来说,夹带的私货就不仅仅是雪了。


而当中的演员,也得有那底蕴来萧条,佩佩父亲的衰颓,母亲的麻痹,花姐的精明,水哥的世故,背后是廖启智、江美仪、倪虹洁、焦刚游刃有余的作陪。黄尧、汤加文少女质感背后的冷暖砥砺,也并不会少。孙阳的少年气与戏骨感,也得有数年舞台剧的低调锤炼与厚实沉淀。


让不够大红大紫的人来演一些风风火火的落寞,恰到好处。希望等到《过春天》起飞,这些优质的电影人,都在自己的春天里。



原文载于《电影》2019年3月刊